文、圖/王郭章
所謂舊書店
舊書店,現在都叫「二手書店」,其實「二手書店」的叫法比較貼切。一者,舊書店不只賣舊書,有時也賣新書;再者,只要拿出去賣,不管新書、舊書,都屬於「二手書」。
但我們過去,最先習慣叫「舊書攤」,後來許多書攤改為店面,就逐漸改稱「舊書店」。我懷舊,所以還是叫它「舊書店」吧。
大成街的舊書聚落
稱「聚落」,確實有點誇張,畢竟大成街的舊書店,也就那麼幾家。但民國50、60年代,新竹的舊書店,都不約而同的集中在大成街及其周邊,雖然總括只有5家店面、一個路邊攤,雖無聚落的規模,但卻有聚落的實質。
這些大成街周邊的舊書店,老闆都各有特色,且與我的青春歲月關係密切,值得我從記憶深處把它挖出來,細細的回味一番。
說起新竹市舊書店的歷史,「中外書店」的老闆陳守貞最清楚。據他說,新竹市最早擺攤賣舊書的,名叫胡金龍,攤位設在中央商場入口對面的騎樓下,其他細節我已經忘了,沒辦法說清楚。我當然沒見過胡金龍的書攤,也無從查考,但既然陳守貞說胡金龍是新竹舊書業的鼻祖,就不得不在這裡記上一筆。
海邊書坊
這是我第一家接觸的舊書店。
1961年,我15歲,初中二年級。一個假日的午後,自己一個人在市區閒逛,逛到武昌街一帶時,信步走到緊鄰大成街旁的國際商場內,突然發現了一家名為「海邊書坊」的書店。只見店內牆架上、店中央平放的書架上、店外走廊的箱子裡,到處堆滿了一箱箱、一列列的舊書,中文、英文、平裝書、精裝書、線裝書,各式各樣,五花八門,看得人眼花撩亂。從小就是個書痴的我大喜過望,於是在店裡一本一本的東翻翻,西看看,不知消磨了多久,一直捨不得離開。我沒錢買書,光看,書店老闆居然任由我一個小屁孩泡在那裡閒磨蹭,沒多問,也沒趕人。
其間翻到一本名為《白香詞譜》的書,當時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書,但讀到書內的「平林漠漠煙如織,寒山一帶傷心碧……」、「汴水流,泗水流,流到瓜州古渡頭……」的詞句時,竟然莫名其妙感動、喜歡得不得了,其實那些詞句我似懂非懂,只是唸起來音節鏗鏘,韻味十足,就這麼愛上了。問老闆價錢,要價3元,可我當時身上一毛錢也沒有。
回家後,我要求家母隔日上學不要帶便當,請她給我二塊錢,讓我到學校福利社買麵包。於是隔日中午,我只花一塊錢買麵包,存下一塊錢。如法炮製,過了三天,我湊足了三塊錢,當天放學後,立刻跑海邊書坊買下那本《白香詞譜》,有空時就拿出來讀一讀,背一背,持續了好些日子。
這段經歷我經久不忘,事隔十多年的民國64年,我一時興起,把這段經歷撰成短文,以「王夢雲」的筆名投稿中央日報副刊,民國64年7月8日登出。可見我對這段經歷印象之深刻。
這本「文光圖書公司」出版的《白香詞譜》,印刷並不精美,但這是我在舊書店買的第一本書,而且是犧牲了三天中餐才買到的書,對我有特殊意義。近幾年陸陸續續清掉了近百箱的書,這本《白香詞譜》雖然已經破舊,但我一直捨不得丟。
海邊書坊的老闆陳堯,終身未娶,沒有什麼不良嗜好,就是愛跳舞,空暇時常去光顧台北的舞廳。這本無可厚非,但壞就壞在他太老實,我聽替他看店的朋友說,他曾被一個舞女騙走了一大筆錢。這也難怪,一個老實巴拉的光棍,要闖過久歷風塵舞女的美人關,的確不容易。
當年海邊書坊位於今武昌街70號左側巷內,多年後搬遷到南門街今址。在租借店面的簽約過程過程中,我因緣巧合的湊了一腳。事有湊巧,原來正當海邊書坊老闆陳堯和南門街59號房東黃守玉,正在洽談長期租約時,我剛好在場。由於黃守玉家人對陳堯退伍老兵的外省人身份有疑慮,而遲遲不敢決定。我在海邊買書數十年,深知陳堯為人忠厚篤實,於是自告奮勇的向房東表示,我願意擔保陳堯的為人絕對沒有問題。碰巧交談中,談及我服務的單位,正好有一位他們的親戚是我同事,我要他們打電話詢問他的親戚關於我的情況,在獲得肯定答覆及保證後,他們終於順利完成了租約。陳堯因此對我十分感激,嗣後我在海邊買書,折扣一定特別優惠,賣書給海邊,價錢也比一般人高,可見陳堯為人之誠懇之一斑。
陳堯和房東黃守玉一家人相處融洽,後來竟親如家人,黃守玉的孩子都把陳堯當作自己的爺爺班愛戴。當陳堯病逝時,黃守玉不但為陳堯辦理後事,而且受託挑起繼續經營海邊的重擔,直到她覺得年齡漸長,體力不支,後來才轉手給「玫瑰二手屋」經營團隊繼續經營。
海邊書坊是我買下第一本舊書的地方,陳堯是我認識的第一位舊書店老闆,後來又有幸替陳堯保證,使他順利租下南門街的店面。陳堯不是我最要好的舊書店老闆,但卻是我結緣時間最長的一位。

陳堯先生攝於南門街海邊書坊

民國50年在海邊書坊購買的《白香詞譜》

民國64年7月8日刊登於中央日報副刊(部分影本)




